天津大学副校长 全国政协委员明东

脑机接口，这项曾经只存在于科幻电影中的前沿科技，如今正以惊人的速度突破医疗领域的极限——它可以在大脑和躯体之间搭建“桥梁”，通过识别大脑产生的“想法”并传递到躯体完成指令，从而让瘫痪患者恢复运动功能，让失语者重获语言能力，甚至让盲人重新拥抱光明。

2025年3月12日，国家医保局发布《神经系统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首次为脑机接口技术单独立项，这是我国为前沿医疗技术“量身定制”收费标准的首次尝试，以国家“买单”的形式打通了从实验室到病床的“最后一公里”，是我国探索医疗服务价格改革、推动医疗创新成果加速应用的里程碑事件。待各地对接落实立项指南后，脑机接口的医疗收费将有规可依，为该技术的临床应用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这一医保政策的出台，意味着脑机接口技术一旦成熟，快速进入临床应用的服务收费路径已经铺好，是脑机接口技术从实验室迈向临床应用的重大利好。

脑机接口是颠覆人机交互的“黑科技”

相较于传统交互手段，脑机接口最大的优势在于将人与机器之间的交互方式从行为交互上升到认知交互。它通过捕捉人脑的神经活动信号，并将其转化为计算机或外部设备能够识别的指令，从而实现大脑与机器的直接交互。这种技术无需依赖传统感官或肢体中介，打破了传统交互的生理限制，还可解码情感、潜意识等传统交互无法触及的信息，因此提供了更直接、更高效的“脑-机”控制途径。脑机接口的技术路径主要包括侵入式和非侵入式。侵入式脑机接口需通过有创的“破墙而入”的方式将电极植入颅内或皮下获取神经信号；而非侵入式采用“隔墙有耳”的方式，通过贴附在头皮上的电极检测大脑发出的微弱信号，能更为安全地监测全脑信号。从全球范围看，我国的脑机接口技术研发和应用整体上处于第一方阵，尤其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保持着与国际最先进水平同步的水准。

天津大学脑机交互与人机共融海河实验室以脑机交互、人机共融作为研究主线，聚焦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重点面向物理医学与康复工程、特种医学与人机工程领域等重大工程应用，进行从微观到宏观，从科学到工程，从原理到技术的全领域、全尺度研究，近年来取得了多项国际领先的突破性成果。2025年2月，实验室联合清华大学在《自然·电子》在线发表无创协同演进脑机接口新成果，成为国际首个“双环路”脑机接口系统解决方案。在疾病诊疗领域，实验室研发了全球首个基于神经重症脑机接口的脑积水在线诊断系统“神工-神篙”、国内首款基于情感脑机接口的抑郁评估系统“神工-神心”；在康复工程领域，推出脑机接口下肢外骨骼康复系统“神工-神行”、听觉脑机接口人工耳蜗评估系统“神工-神耳”，推动了医疗康复、特种医学及智能设备产业发展，切实服务国家重大战略需求。

脑机接口的两条产业落地路径

在产业落地方面，脑机接口有两条清晰路径：“智能医疗”和“消费电子”。

“智能医疗”是脑机接口最快实现落地的领域，正在构建“诊断-治疗-康复”的智能化医疗全流程。在诊断环节，脑机接口实时监测神经信号，对癫痫、帕金森等神经系统疾病进行精准诊断或预测；在治疗环节，“脑机+组织替代”模式将推进神经修复与功能重建，突破现有治疗方法的局限；在康复环节，“脑机+功能辅助”模式可精准辅助神经损伤患者恢复运动与沟通能力。面向智能医疗的产业落地，脑机接口技术需在临床收益和成本控制之间取得平衡，针对不同疾病深入优化，以满足广泛临床需求。

“消费电子”有望成为脑机接口的最大市场，其核心在于彻底革新人机交互方式。短期内，通过“脑机+手机”模式，可实现更高效、更便捷的智能终端交互体验，加快技术普及。长期来看，“脑机+元宇宙”模式则可构建高度沉浸的虚拟环境，实现用户与数字世界的直接互动，重塑教育、娱乐等方式。教育应用方面，脑机接口可实时追踪学生专注度，为个性化教学提供数据支持，同时结合神经反馈训练，帮助改善学习障碍。娱乐应用则更加多元，脑机接口可允许玩家通过意念即可操控虚拟角色，从而创造全新的游戏体验。面向消费电子的产业落地，脑机接口需在高适应性、高稳定性、高易用性和低成本方面实现突破，推动隐形化、可穿戴硬件的广泛应用。

未来，脑机接口的应用场景将逐渐拓展到航天、工业、生活等多个领域。例如，在航天领域，脑机接口可以帮助宇航员更高效地操控设备；在工业场景中，工人可以通过意念远程控制机械；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或许能够通过脑机接口实现“脑控家居”；在具身智能中，片上脑、片上眼与机器人系统融合，将模糊生物人与机器人之间的边界。脑机接口打破了传统交互的生理限制，让人类能够探索更广阔的认知与能力边界。

从实验室到应用的“最后一公里”

然而，要实现普及应用，脑机接口还需突破“最后一公里”难题，既需技术持续突破，也需政策完善、伦理规范等多方面的协同努力。

从技术纬度来看，在医疗场景中，当前的脑机接口技术能够辅助疾病的诊断、治疗和康复，然而技术的精准度、稳定性和长期使用的效果仍需进一步提升，做“有用”的脑机接口，做“真有用、有大用”的脑机接口，以满足临床需求；而在非医疗场景中，普通人群对设备的舒适性、友好性和美观性有更高期待，这要求脑机接口系统在设计上要充分考虑用户体验感，才能赢得更广泛的市场认可。同时，还需要规范媒体对脑机接口技术的报道，强调客观、深度和全面的信息传递，引导社会冷静理性看待脑机接口领域进展。要建立面向社会公众的科学技术普及的权威窗口，及时纠正可能存在的误导性陈述，严防脑机接口炒作化、夸大化、概念化、玩具化，从而有效规避脑机接口科技泡沫风险。

从政策纬度来看，此前脑机接口技术没有明确的医保收费项目，导致大部分患者难以负担高昂的医疗费用，覆盖面不广。而医保政策为脑机接口单独立项，是对未来医疗的一次前瞻性布局，确保了国家作为支付方与患者共担医疗费用，有力打消了患者的后顾之忧，充分彰显了国家愿意为创新技术的临床转化“买单”的决心，为技术迭代与产品化提供了稳定预期，推动创新医疗技术从“实验室奇迹”向“普惠成果”加速转化。同时，指南明确了脑机接口各类项目的服务内容和价格构成，以公开透明的形式确保各类项目价格合理，有效规避了医疗服务不足或过度医疗的情况，这也充分体现了对技术复杂性和差异性的尊重，并为患者提供了多种选择。

此外，伦理和社会接受度也是重要考量，在保护用户隐私、避免技术滥用的基础上，需通过公众教育和政策引导，逐步消除社会对脑机接口的疑虑和担忧。只有攻克这些难题，实现从“有创”到“无创”，进而从“无创”到“无感”，脑机接口才能真正意义上从实验室走向千家万户，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像手机一样普及的日常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