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永年:有关恐怖主义,美国至今还未明白几件事

作者:郑永年 来源:人民论坛网-东方出版社
2016-06-21 13:38:23

帝国的重造还是衰落?

尽管很多人都会认为,美国帝国的扩张是过度了;美国要保持这个民主帝国盟主的地位,必须收缩、整顿和巩固。但是,很少美国人会这样想,正如往日中国的文化帝国从来不会认为自己会过度扩张那样。

911事件以后,美国和西方世界联盟反戈一击。在阿富汗建立了一个亲美亲西方的政权。但是,美国人发现事情并非那样简单,因为这个世界并非冷战后美国原先所想象的世界。尽管迷惑,美国人开始重新定位自己的国际关系。所谓的新帝国主义论就是这种反思的产物。新帝国主义论者把今日世界分成三类。第一类就是美国、西方等后现代国家,第二类就是像中国和印度那样的现代化中的国家,第三类就是那些前现代化国家,如车臣和阿富汗。在美国西方人眼中,第三类国家简直就是糟糕透顶,是所有邪恶的根源,如贩毒、犯罪和恐怖主义。而要保证第一类国家的安全,保证西方民主自由的价值,就要实行往日帝国的统治方式。巩固帝国内部的团结来对付邪恶世界。因为新帝国主义论的敏感性,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没有正式使用这一理论,但美国已经提出了所谓的“伊朗-伊拉克-北朝鲜邪恶轴心”说,这可说是新帝国主义理论的形象表白。向这些所谓的“邪恶根源”开战相信是美国今后很长时间里所面临的艰巨任务。

显然,美国在重整民主帝国。但是,这样做能够阻止这个民主帝国的衰落吗?作为民主的霸主,美国的弱点在于没有国家能够阻止得了美国的行动,也没有国家敢于这样做。美国的命令一出,谁敢不从。尽管很多国家对布什“要不是和我们站在一边,要不就是和恐怖主义站在一边”的两分法大表不满,因为这完全是一种赤裸裸的强盗逻辑或者黑社会逻辑。但是,实际上,谁也不该说一个“不”字。每一个国家出于私利,出于自保,都纷纷拥护支持美国的反对恐怖主义的战争。连中国和俄罗斯这样的大国也是这样。

不管各国的主观意愿如何,从长远来看,这样做只会加速美国民主帝国的衰落。各国的支持使得美国不必花很多的精力去反思自己以往的扩张政策,不必来节制自己的行为。进而,尽管很多国家都能给予美国的反恐怖主义运动这样那样的支持,但美国本身必须负责大多数代价。一旦当美国和各国因为利益关系而达不到共识的时候,对美国的支持和合作就成了问题了。在美国攻打伊拉克的问题上就是这样。

实际上,美国的行为越来越像一个平常的霸主国家了。二战以后,美国对扩张民主充满信心,其行为也显得有些仁慈的味道。但现在国家面临威胁,美国人也就收起了仁慈的面孔,霸道又在重现。一旦美国订下了目标,无论是否可以得到国际社会的支持,美国总是要行动的。如果得不到联合国的支持,美国就转向盟国的支持;如果连盟国的支持都得不到,美国就采取单边主义。不管做什么,达到目标就是胜利,这是美国现在的行为逻辑。

不过,或许很少有人认识到,美国的这种行为仍然是合乎冷战的逻辑的。美国界定“邪恶轴心”,把一些主权国家确定为恐怖主义的邪恶之源,认为推翻了这些邪恶国家的政府,天下就会太平,美国人可以安心了。实际上则不然。美国人正在对付的是一个比其想象要复杂得多的世界。

有形的民主帝国和无形的“恐怖帝国”

对美国来说,对付恐怖主义比对付有形的主权国家难得多了。无论是美国所界定的“邪恶轴心国”,还是美国从前对付过的苏联,或者美国曾想当成敌人对待的中国,都是有形的。对有形国家,美国可以有明确的策略,如对前苏联的“军备竞争”策略,对中国的“围堵”策略等等。那么,对美国所界定的恐怖主义者呢?

在很大程度上说,恐怖主义者是无形的(invisible)。可以这样认为,恐怖主义也几经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帝国。美国可以在短时期内摧毁阿富汗政府。但是,根据很多国际组织的估计,恐怖主义组织基本上健全,恐怖帝国现在又成形了。

这已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了。我们经常把全球化看成是贸易、投资等等的自由流通,似乎每一个国家都能从中得到利益。但实际上,全球化并非象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好。“邪恶”的传播也是全球化的一部分。

如何控制“邪恶”因素的传播呢?没有人会相信,美国及其同盟能够控制得了他们所说的“邪恶”。到最后,对“邪恶”的控制还得依靠各个主权国家。但是,全球化正在迅速弱化这些国家的控制能力。因为全球化,很多穷国家已经完全失去了主权,这些国家的政策并非本地政府所制定,而是为外国大公司、国际性非政府组织所掌控。

更为严重的是,这些国家的政府控制内部事务的能力也越来越弱。一些国家接受了民主,但政府实际上是没有任何能力的。结果,国家流于无政府状态。尽管有政府,但没有能力管制社会。目前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所面临的威胁并非是外在的,而是来自内部。各种极端主义的出现正在严重挑战当地政府的统治权威。这种情况即使在美国也是这样。国内的极端主义一直在挑战着美国政府。

随着全球化,这些极端主义也流向了全球各国。结果,在很大程度上,现在各国所面临的不仅仅是主权国家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主权国家和非主权国家之间的关系。主权国家面对的不仅仅是另外一个主权国家,而是无数的变化无常的社会力量,其中不乏“邪恶”的力量,美国和恐怖主义组织之间的关系就是属于后一类。

这已经是一个新的世纪了。用过去帝国的方式能否解决像恐怖主义那样的问题,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美国正在做试验,没有人会对此试验的成功有很大的把握。如果恐怖主义这样的事件是个案,那还好。但是,如果美国做得不当心,让反恐怖主义战争演变成了宗教之间和文明之间的冲突,或者如果恐怖主义变成一种精神而存在,那情况更为糟糕。

所以,人们在谴责恐怖主义者的同时,是否也要考虑一些更深层的问题呢?

——摘自郑永年《通往大国之路——中国与世界秩序的重塑》经东方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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